古羅馬鬥陣俱樂部

真實的格鬥士與電影裡的不盡相同,他們戰鬥不是為了死對方,而是為了呈現一場精采的表演。

撰文:安德魯.柯瑞 Andrew Curry 攝影:雷米.貝納里 Remi Benali

在法國亞爾這座有 1900年歷史的羅馬競技場上,格鬥士重演者的對決激起陣陣塵土。他們的競賽幫助研究人員更了解這項讓羅馬人著迷數百年的古老血腥競技。

第一章 法國亞爾

法國亞爾這座羅馬圓形競技場下方的隧道十分陰涼,相較於在競技場的沙士賽場與石頭看臺上受地中海的烈日曝曬,這裡的陰影讓人輕鬆愜意不少。

儘管如此,我剛戴上的格鬥士頭盔卻令人窒息。這頂傷痕累累的頭盔是羅馬格鬥士在將近 2000 年前所戴的頭部護具的仿製品,重約 6 公斤。它有股刺鼻的金屬味,就好像我把頭塞進了一枚沾滿汗水的硬幣裡。

從擋在我眼前的青銅面罩望出去,我看見兩個纏著腰布的男人正在為戰鬥熱身。其中一人輕輕跳了幾下,他的金屬護臂鏗鏘作響,戴著皮革手套的手裡握著一把彎曲短劍。就在我不安地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時,他的同伴舉起劍作勢要打我的頭,想展示一下這頭盔有多堅固。

我聳聳肩。為了報導什麼都可以,對吧?此時他們黝黑精壯的法籍教練布里斯.羅培茲插手了。「他沒受過訓練,」羅培茲嚴厲地說:「他沒有那些肌肉。你會把他的脖子弄斷。」

羅培茲過去是法國警察,又是擁有巴西柔術黑帶的格鬥教練,知道真實的打鬥是怎麼一回事。27年前,他因為迷上了古代格鬥術而走上不同的路。在託人仿製實際可用的格鬥士武器與護甲後,他花了許多年思考,這些東西是如何用在無數格鬥士電影與書籍所描述的那種殊死戰鬥中。

但他愈研究格鬥士的武器與護甲,就愈覺得這一切不合理。配備了盾牌、金屬腿甲與護臂,以及厚重的全罩式青銅頭盔,許多格鬥士上競技場的保護裝備與上戰場的羅馬士兵沒兩樣。但他們的劍通常只有 30 公分長,比廚師用的刀大不了多少。「為何要在一場刀戰中穿戴 20 公斤重的護具?」羅培茲問。

他的結論是:格鬥士並不想要置對方於死地,而是盡力讓對方活下來。他們花了多年時間訓練,為的是要上演炫麗的格鬥秀,且多半都不以死亡收場。「競爭是真的,但不是真的打鬥。」羅培茲說;他現在經營一個名為 ACTA 的格鬥士研究與表演團。「他們沒有套招,但是都有心認真表演――你不是我的敵人,而是我的同伴。我們得一起盡可能呈現精采的演出。」

研究人員在過去 20 年來揭露的證據,支持了羅培茲對格鬥士競技的部分論點,也挑戰了對這些古代大秀的普遍認知。少數格鬥士確實是必須接受格鬥刑罰的罪犯或戰俘,但大多數格鬥士都是職業選手――他們是那個年代的拳擊手、綜合格鬥選手,或是足球選手。其中有些人還有家人在競技場外等著他們回去。

文獻記載顯示,成為格鬥士或許有厚利可圖,有時還是個職業選擇。競技場上的英勇表現能讓格鬥士一躍成為大眾英雄,甚至讓囚犯贏得自由。或許最令人訝異的是,大部分的競技並非以死亡收場。每十個站上競技場的格鬥士,有九個可能活下來,等待下一次的戰鬥。

第二章 義大利龐貝

羅馬人對格鬥士競技的迷醉持續了近600年。這是羅馬藝術家最愛的主題,在遍布羅馬世界各處的鑲嵌工藝、壁畫、大理石浮雕、玻璃器皿、陶製品和青銅飾品上,都有格鬥場面。幾乎每座有一定規模的城鎮都有自己的競技場。

這些古代競技也對富想像力的現代人產生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由於無數且經常有誤的電影與文學呈現,格鬥士是羅馬文化中大眾最熟悉也最常誤解的面向之一。

這是因為羅馬作家花在討論格鬥士競賽細節的篇幅出奇地少,或許是由於這是大家都太熟悉的運動。(你會寫信給朋友解釋棒球的安打是什麼,或是一支足球隊有幾個隊員嗎?)要重建競技場上的真實故事,考古學家與歷史學家得從藝術、發掘現場,以及古代文獻的字裡行間尋找線索。

許多保存最完好的古羅馬文物都來自龐貝,有關格鬥士的證據也不例外。位於今日義大利那不勒斯南方的龐貝曾是座繁榮的城市,但在公元 79 年因為突如其來的火山爆發而遭到掩埋。

今日走在這座城市保存完整到令人發怵的街道上,遊客隨處可見格鬥士競賽的遺跡。城東有座設有 2 萬 2000 個座位的圓形競技場,從上排座位可以看見維蘇威火山的龐然身影。市中心可見宣傳賽事的褪色廣告。鑲嵌畫與壁畫描繪了過去比賽的精采畫面。就在這座城市的劇院外頭,我彎腰檢視位於孩童眼睛高度、用簡單線條刻在褪色紅灰泥上的格鬥士人物畫。

1766 年,早期發掘人員發現一批珍貴的格鬥士護甲,位在龐貝邊緣的一處遺址;在地震毀損了當地的格鬥士學校後,那裡改建為格鬥士的訓練場地與住所。可以肯定地說,就連他們練習時也會吸引群眾圍觀。

「他們就像性感的搖滾巨星。」紐約大學藝術史學者凱薩琳.威爾區說。以色雷斯人卡列多斯為例,根據一幅仰慕者的塗鴉,這位有著三勝紀錄、新來到龐貝的明日之星,會引發「女孩們的嘆息」,又或是他以三叉戟為武器的同胞克雷申,「到了夜晚就成為少女的網羅者」。

在龐貝發現的刻文顯示,格鬥士團會在城鎮間巡迴表演鬥劍秀,忠實的格鬥士迷也經常隨行。在城外不遠處發現的一則廣告,便鼓勵當地居民前往北邊 30 公里外的諾拉,觀賞 20 對格鬥士為期三日的對決表演。

即使發掘工作已持續了 300 年,考古學家仍不斷在龐貝揭露新證據。 2019 年,在城北某條窄巷工作的考古學家發現了畫在一間小酒館牆上的壁畫,畫中兩名格鬥士戴著像是用鴕鳥羽毛裝飾的青銅頭盔。亞爾古文物博物館的考古學家亞藍.哲諾說,這幅畫還描繪了前所未見的細節:其中一位格鬥士的腿甲下穿著長褲。而垂在他下巴下方的繩索,或許是用來牢牢固定住那頂厚重頭盔的綁帶。

這兩名男子身上都有流血的傷口,表示這場決鬥對雙方都造成了損傷。但輸家是誰很明顯:其中一名格鬥士裸露的胸口上有個傷口正在流血,而且他似乎因痛苦而彎著腰,扔了盾牌,舉起食指。這個手勢在許多描繪格鬥士的畫面中一再出現,在古代決鬥中相當於現在的「拍打認輸」。

羅馬世界各地的其他藝術品則描繪了在競技場兩側形形色色的助手與追隨者,他們甚至與格鬥士共處於競技場中。格鬥士就定位時,樂師會奏樂暖場,在打鬥時或許還會加上戲劇性的音效。競賽主辦人會帶領賽前遊行,頭盔和武器也會在此時送到場內。

裁判是負責嚴格把關比賽公平性的關鍵人物。在荷蘭發現的一個小罐子上描繪了一個場面,一名裁判舉起權杖暫停打鬥,讓助手帶著替換的劍跑進場內。

「你不會因為武器壞了就輸了決鬥,」哲諾說:「如果把格鬥士對打想成運動賽事,很難想像它會沒有規則。」

最重要的是,保證「打到至死方休」和「用 鋒利武器決鬥」等刻文表示,這種會危及性命的打鬥並不常見,所以才會特別廣告。

而就像所有精采的運動賽事,格鬥士迷有許多數據可以鑽研。在羅馬世界各地,格鬥士的勝場、敗場與和局的數字,都會刻在牆上與鑿在墓碑上。許多對決的結果已經永遠消失。但想像一下維拉利烏斯(龐貝有幅潦草的塗鴉記述他已挺過 25 場決鬥),要對上參加過 150 場決鬥的老手維利歐塔斯,內心會有多緊張。

格鬥士戰鬥不只是單純的娛樂而已。文學記述清楚顯示,格鬥士的勇猛戰鬥――有時是勇敢赴死――強化了羅馬人對男子氣概與美德的觀念。(網鬥士除外,他們因使用狡詐戰術和長距離外的三叉戟攻擊,而在競 技場上扮演壞人的角色。)「格鬥士,無論是破產者或野蠻人,都承受著怎樣的傷痛啊!」羅馬雄辯家西瑟羅在大約公元前 50 年寫道:「在直面痛苦與死亡上,沒有什麼比看著將死之人拿劍決鬥更堅毅的訓練了。」即使受到眾多格鬥士迷喜愛, 格鬥士仍與娼妓、皮條客和演員同列古羅馬嚴格階級社會的最底層。法律規定,格鬥士是財產,不是人民。決鬥的出資者可以一時興起便讓他們在競技場上喪命。「這對了解羅馬人如何能坐在觀眾席上看著這一切發生是十分重要的。」哈佛大學古典學者凱瑟琳.柯曼說。

在格鬥士戰鬥興起初期――可能是早在公元前 300 年,作為葬禮儀式的一部分――這些格鬥士很可能是戰俘或死囚。但隨著競賽在公元前 1 世紀演變成帝國各地的生活要事,格鬥士戰鬥變得更有規畫,觀眾的期待也變高了。數十間格鬥士學校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以因應對訓練有素的志願格鬥士的需求。

由於羅馬公民不能未經審判就遭處決,有些滿懷抱負的格鬥士會簽約放棄他們的權利並成為奴隸,以這種高風險的方式來償還債務或脫離貧困。其他則是被判決成為格鬥士的罪犯――這是比死刑稍輕的懲罰,因為還有機會在某天重獲自由。

有些專家認為格鬥士鮮少戴著鎖鏈或鐐銬。而儘管他們的社會地位低下,成功的格鬥士仍能賺不少錢。有些甚至可能兼差擔任富有贊助者的保鑣。「好好服刑,」法國歷史學家梅希勒.杜克洛說:「結束後,你就能帶著錢和妻小回歸你的生活。」

根據格鬥士墓碑(通常是由格鬥士同伴或是遺留下來的親人委託製造)的碑文顯示,許多格鬥士都有家室。有塊在法國出土的墓碑上寫道:「網鬥士龐培烏斯,九場決鬥的勝利者,生於維也納,得年25 歲。他的妻子用自己的錢,為她美好的配偶立此碑紀念。」

這類紀念碑也證明了格鬥士以自己的工作為榮。墓碑上經常記載著他們在競技場上的紀錄,以及對他們的武器與護甲等謀生工具的描述。「這就像當個麵包師或鞋匠一樣――你描述你的過往生平,並且引以為 榮。」柯曼說:「看起來他們並沒有受到罪犯般的待遇。格鬥士視自己為專業人士。」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