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解的戰役:當貓遇見鳥

撰 文:諾亞.史崔克 ILLUSTRATION BY MARC BURCKHARDT

在美國,除了棲地喪失和可能的氣候變遷以外,野貓造成的死傷大概勝過所有其他非自然死因的總和。

我的貓伯恩斯坦幾乎跟我一樣愛賞鳥。伯恩坦是隻脾氣溫和的三歲短毛虎斑貓,牠還熱愛追雷射筆光點、玩束髮帶和撥弄牙線。而我是一名33 歲的金色短髮男子,在寵物方面,我向來是個愛貓人士。伯恩斯坦和我常常一起待在客廳,欣賞著窗外蜂鳥與山雀的自然生態。

當遭到遺棄的伯恩斯坦被人從一座穀倉裡救出來時,牠還只是隻小貓咪。牠是隻幸運的貓──而我曾想過,牠溫和的個性,是否有可能(或至少有部分)是因為永遠感激牠這一生避開了挨餓、動物收容所或其他流浪在外的命運。

但無論是天性或後天培育,都無法壓抑貓科動物的本能,不幸的是今年春天有件事讓我想起這點。在一個溫暖的下午,我放伯恩斯坦去露臺上曬點太陽。牠才不過溜走幾分鐘,就抓著一團羽毛驕傲地回來:一隻重 28 公克、身上帶有如光影交錯般的美麗斑點的史文森氏夜鶇,牠才剛從中美洲飛了幾千公里來到美國俄勒岡州,準備在我家後院鳴唱求偶。這下卻死透透了。

我無法怪罪伯恩斯坦,牠也只是將牠的本能與忍者技能付諸行動而已。然而,隨著小小的夜鶇在我的手上逐漸變冷,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幾年前,由史密森尼基金會與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管理局研究人員組成的團隊,將過去數十項研究的資料彙整起來,盡可能嚴謹地估算出美國本土每年有多少隻鳥遭貓獵殺。結果令人瞠目結舌。經過仔細確認貓的數量和掠食率(以及這兩者的不確定性),科學家計算出家貓每年在美國本土撲擊 10 億到 40 億隻鳥,另外還有 63 億到 223 億隻小型哺乳動物和數億隻爬行類與兩生類。

鳥類死亡事件中,約有三分之二是野貓所為。整個美國的鳥類數量,在任何時候都估計在大約 100 億到 200 億之間,除了棲地喪失和可能的氣候變遷以外,野貓造成的死傷大概勝過窗殺、路殺、殺蟲劑、汙染、風車等所有其他非自然死因的總和──這真是可怕的概念。

哇,這研究可真是會把某些人惹毛啊!考量到這是由迷人的動物、生與死和難以理解的數字所構成令人頭痛的組合,它所造成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有些人不相信這項估計,也有人不斷抨擊這些科學家為「反貓人士」。其他人則覺得,如果新證據支持他們的觀點,就證明他們是對的。媒體報導將其定調為愛貓人士對抗愛鳥人士、動物權擁護者對抗生態學家、寵物飼主對抗學者。

所有這些紛爭都無法否定一項關鍵發現:當貓成為外來掠食者時──也就是牠們被引入某個生態系,在那裡獵捕原生動物,但沒有多少掠食者可以獵捕牠們──牠們就成了鳥類與其他原生野生動物嚴重的致死因素。

後續研究證實了這項威脅的規模。舉例來說,在總貓數比美國少的加拿大,一項最為全面的調查顯示,每年估計有一億到3億5000萬隻鳥被貓獵殺。

這情況很嚴重,卻詭異地難以理解。大家都知道貓是掠食者,但直到最近以前,貓對野生動物的衝擊幾乎不被承認。即使眼前有第一手獵殺資料,許多人,包括絕大多數的貓飼主在內,仍不相信貓會對野生鳥類族群不利。或許這反映了我們天生就難以正視逐漸加劇的大規模影響(比方說,氣候變遷)。

又或許我們都應該放輕鬆點。沒有一項研究確定貓的掠食行為直接影響到美國本土鳥類族群的趨勢(不過美國島嶼地區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們很難找出多種鳥類普遍減少的單一因素,因為背後還有數不清的變數。

「全世界鳥類的狀況持續惡化,就連曾經很普遍的鳥也正在消失。」國際鳥盟最近的一項報告指出。這篇報告說明農業和伐木是現今對這個面臨危機的物種最大的威脅,外來掠食者則被排在和前兩名差距頗大的第三名。在破壞地球方面,人類顯然才是最糟糕的加害者。抱怨貓,只不過是把我們的責任轉移到某種沒有拯救世界概念的動物身上罷了。

大眾普遍同意野貓的族群數量實在太龐大了。但大家的共識也僅止於此,部分原因是目前我們沒有好的解決方案。除了鳥類問題之外,野貓也帶來了各種在健康、安全和哲學上的棘手困境,壓垮了我們的現行體系。無論你認為應該如何對待貓咪,這世界上的貓就是多到難以管理。

事實上,這也是不要管貓最簡單的論據:因為不論我們多努力嘗試,都永遠無法擺脫牠們。當人類從這顆星球上消失很久之後,貓一定還會繼續到處抓任何留下的東西。但若我們放棄了這個看似無解的問題,這個世界的不幸只會變多,不會變少。我覺得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有些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愛貓者廣泛支持誘捕-絕育-原放計畫(TNR),也就是將野貓結紮後再原地放回野外。鳥類保育團體大多反對這項策略,而動物權團體「善待動物組織」則從道德角度反對,但這些組織也提不出什麼可行方法,除了建議不要讓貓出門之外(這真是絕佳點子)。同時,美國的動物收容所每年都讓超過100 萬隻沒人要的貓安樂死,這是一種對這個終極問題不受歡迎的解決辦法。

至於我,我沒有答案,但有個建議。當我帶伯恩斯坦去找當地獸醫結紮時,我也想要幫牠植入晶片,並希望這不是一個能自由選擇的附加選項,而是標準作法。施打如米粒大小的晶片比抽血檢查還容易,但大部分的家貓仍沒有晶片。

如果所有的貓都打了晶片,整體而言我們的貓會變得較少,因為走失的貓會比較容易被找回來,遭遺棄的貓也能藉此追蹤到棄養的飼主。我樂於為這種作法付出一點費用,尤其如果部分收入能用於建立收容所系統或其他以適當資源解決野貓族群問題的計畫。即使只對美國每隻寵物貓收一次性的少量費用──跟一隻貓一輩子的飼料費用相比微不足道──也能累積到數十億美元。我知道這並非完美或徹底的解決辦法,而且會要處理一堆複雜的細節。但有系統的管理貓,對於緩解目前野貓不受控的情況會是好的開始。

任何喜歡動物的人都不希望留下這樣的遺產。我們一定要盡最大努力照護我們的星球,因為我們才是該負責的人;伯恩斯坦太忙著賞鳥了──不過是透過我家客廳窗戶安全地觀賞。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215